下午兩點,我站在車站收票口等待著靜留的父母。

外面雨下得很大。梅雨即將結束,天氣漸漸悶熱起來,一股甩脫不去的煩躁感縈繞心頭,又濕又悶。
突然提出想見面的靜留父母到底想說什麼?靜留的反應會是什麼?

──現在這個平衡會被打亂嗎?

嘈雜的雨聲迴盪耳邊,叫人心煩意亂。
重複撈起口袋中的錢幣,放在手心搖晃,再任它們落入口袋,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
明明雨聲就夠吵了,持續製造出這些噪音的我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了呢。

錢幣最後一次落下,靜留的父母終於出現在視線裡。
與他們見面總是有些尷尬,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的存在對他們來說是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畢竟跟靜留處於決裂狀態,對於我們的事,除了一開始攤牌那一次之外,他們沒有明顯的反對或打壓,只是切斷一切的援助,靜待我跟靜留撐不下去的那一天。
但是我們撐下來了。諷刺的是,在這種時刻,他們除了將靜留託付給我也別無他法。這讓我有一種小小的勝利感,但也只是小小的,再怎麼樣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吧。

「伯父,伯母。」我禮貌性的問候。
「辛苦妳了。」

無話可說。
這句話之後我們就沒有交談,我撐起傘將他們送上一旁等待已久的計程車,指示司機開車到我們的公寓。


打開公寓的門,為了避免靜留受到突然的刺激,我先請她的父母在外面稍等,自己進去看看情形。

「靜留,他們到了。」
「嗯,請他們進來吧。」

靜留跪坐在茶几前,捧起茶壺,慢慢將茶注入桌上四個杯子,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的手微微的顫抖著。

「……不舒服的話不要太勉強喔。」轉身之前,補上這句話。
「嗯,不會勉強的。」

不同於平常戲謔式的回應,她拋給我一個笑臉。
真的不要勉強啊。我很想這麼說,但也只能跟她交換一個微笑,走出房門。

四個人入座後,一段不短的沈默。
我擔心的事發生了。靜留除了稍微皺著眉頭,並沒有很大的反應,只是很有耐心的對凝視著自己的雙親微笑。

「看到妳狀況不錯,我就放心了。」

打破沈默的是靜留的父親。成熟幹練的臉龐,看起來十分穩重,眼角些微的皺紋掩不住眼神透露出的銳利,我想靜留的精明應該是遺傳自父親,至於優雅的氣質一定是遺傳自那位容姿婉約的母親了。

「身體方面請不用擔心,大致上都恢復了…」
「…以前的事呢?有想起些什麼嗎?」
「有時候會想起一些小事。都是託夏樹的福呢。」靜留察覺到我的不自在,特地做了個球讓我插話。
「呃,也沒什麼…」

靜留的雙親對看了一眼,然後由她的父親開口了。

「我就單刀直入的說吧。靜留,希望妳跟我們回京都。」
「……」
「妳現在需要休養,不適合過這種打工的不穩定生活,回到京都除了可以安靜養病…我希望妳多見見黎人,他一直很擔心妳,也為妳的事一直在奔走…只要妳回來,以前的事都一筆勾消,也讓妳照自己的意思發展,這樣如何?」

寧願把事情一筆勾消,也要把靜留從我身邊帶走嗎?
心裡清楚一定要想辦法反對,但這番合情合理的發言讓我一時語塞。
一方是家人,一方只是同住的室友,該選擇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有答案。

靜留閉著眼睛,陷入冗長的思考。
然後緩緩開口。

「以前的事…是指什麼呢?」

很明顯的,在場另外三個人都對這個意料外的問句警戒了起來。
靜留跟家裡鬧翻的原因,除了跟父母理念不合之外,還有…我的事。
事情的開端是在她高三,開始決定進路的時候。靜留的身份是望族之女,高中畢業之後進入貴族學校,將來找個門當戶對的對象嫁了,無憂無慮的過完一生就是她的命運──但靜留本人的意願卻不止於此。她偷偷參加了大學聯合試驗,而且輕鬆考上頗負盛名的風華大學,沒想到家裡卻以婚事已定的理由百般阻撓,她考慮了很久,終於還是一個人逃到外地唸書。只是這樣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我們的關係被發現這件事,讓她跟家裡從此形同漠路,直到那件意外發生…

「妳為了不想在家鄉唸大學,跟我們吵了一架搬出來,記得嗎?」

我花了這麼久時間回想事情的經過,靜留的母親卻只是優雅的笑著,輕鬆的一句話帶過,事情的大意的確是這樣,但細節卻被巧妙的隱藏起來,顯然是想蒙混過去。
我看向靜留,她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妳真的接受這樣的說法嗎?
但礙於她的雙親不想,而我也不能透露我跟靜留的關係,只好在旁邊乾著急。

「這樣嗎…那麼還有一件事想請問。」
「嗯?」
「…黎人是…誰?」

靜留的父親眼裡閃過一絲光芒,隨即從皮夾裡抽出一張相片,推到靜留面前。

「這就是妳的…」
「別說了!!」

我打斷她父親的話,用最快的速度把照片翻過來蓋上。

「妳…!做什麼!!這裡沒有妳干涉的份!!」
「靜留的狀況不對,你們一點都看不出來嗎!?」

雖然很努力克制著,但額頭上滲出的冷汗無法隱藏,在看到神崎的照片那一刻,在桌底緊握著拳頭的指節都發白了──

她不是毫無反應,而是一直忍耐著,為了跟父母說上幾句話而忍耐著劇烈的頭痛。
而眼前她的父母竟然沒有察覺她的異狀…又或是,發覺了,但是假裝忽略。
只為了從我這個障礙身邊把她帶走。

「夏樹…我沒問題的。黎人是…?」
「黎人是…」她的父親翻開相片,「妳的未婚夫。」
「未…」

靜留看著那張照片,冷汗不斷滑落到衣領上,想開口再說些什麼,卻似乎到了極限,身體一軟,昏了過去。


等她醒過來,時間已經接近傍晚了。

「…夏樹?我又昏倒了嗎…他們兩位呢?」
「我先請他們回去了。妳好好躺著休息…不是答應我不會勉強嗎?」

說『請』回去算是有點美化了。
明知道靜留在忍耐著痛苦,還不斷施加刺激,這種心態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是…想跟家人多說幾句話的。可是這個身體…」她苦笑。
「妳很努力了…」

考慮了一下,伸出手撫摸她的頭髮。
亞麻色柔軟的髮絲,來回撫摸著,她像貓咪一樣瞇起了眼睛。

「夏樹都這樣摸小動物嗎?不夠溫柔呢。」
「什麼…有這樣嫌別人的安慰太粗暴的嗎…」

我掙扎了好久,才做出這個平常絕對不會做的動作的…但是看看靜留凌亂的頭髮,也許我真的不夠溫柔吧。

「呵呵,是粗暴了一點,可是很溫柔喔。」
「啊?真搞不懂妳繞來繞去的在說什麼…」要稱讚人不會直說嗎,這個傢伙。

放輕力道,我輕輕摸著靜留的頭,順便把她的頭髮順整齊。

「跟他們談過之後感覺怎麼樣?」
「先不說頭痛…父母親…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一家人的感覺。」
「失望了嗎…?」
「明明是家人的…比起來,夏樹還比較像家人呢。」

靜留笑得很真切,好像我們真的是家人一樣…不,一直都是吧,我跟靜留一直都是家人。
就算忘記了,也還是家人啊。

「夏樹…」
「什麼事?」

她閉上眼睛醞釀了一下,才慢慢說出想說的話。

「一直…有這種感覺…夏樹是我唯一的家人了。真奇怪,明明剛剛才見過父母親的…卻覺得…只剩下夏樹了…」

作夢也沒想到,這句三年前我曾經說過的話,會在這種情況下,從靜留的口中再現。

『我…只剩下靜留了…靜留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三年前的冬末,我的世界傾覆了。那是寒冷到骨子裡,凍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夜晚,身體的顫抖止也止不住,唯一能依靠的只剩下靜留的懷抱…她把這樣的我抱在懷裡,像春天提早降臨,好暖。

『我們,是家人喔。』

她開口,就這麼一句簡單的,沒有雕琢的話語。
讓我的淚水如春雨,不停的落下。

「我們,是家人喔。」

沒有多餘的思考,她當時的回答就這麼脫口而出。
突然可以體會靜留當時的心情了,想要陪伴最重要的人,就只是這樣而已。

靜留閉上眼睛,小小的水珠浮現在眼角。

「再睡一下吧?我去叫外賣,醒來再一起吃飯。」
「嗯。」

打完電話回來時,靜留已經睡著了。
家人嗎…也不錯啊,暫時就這個樣子下去吧。

窗外雨停了,夕陽燦爛的照進屋子裡,我伸了個懶腰,明天大概是個好天氣吧。
嗯,一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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