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的故事- for sale-

風華醫院706病房，那天，靜留跟過去一個月一樣，閉著雙眼，安穩的躺在病床上，而我也照常坐在床邊看著她，有時候捏捏她的手，有時候撥撥她的瀏海，她還是一樣，沒有回應，只是安穩的睡著。
不知不覺會客時間也過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這麼想著，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臨走前，視線還是不自主的又飄到了她身上。

『晚安。』我對沉睡著的靜留道別。

事情突然不一樣了。彷彿想要回應我，她的睫毛輕輕顫動起來──
雙眼迷濛，不過確實睜開了…但隨後眼中表現出的情感出乎我意料之外。

疑問。
視線轉到我身上時，疑惑，更多的不安。

接著是幾世紀長的沉默。

『失禮了，但是…』她終於開口。

熟悉的京都腔，吐出的是殘酷的問句。

『請問…哪位？』

※

『那麼，重複一次我剛剛說的吧？』
「真的要嗎…」

電話那一端，靜留又嘮叨了一長串，大概就是要記得吃飯這些瑣碎小事。每次她到外地出差就要唸一次，這次到分公司參加集訓也一樣…拗不過她，我拿起剛剛在備忘錄上做的筆記，心不甘情不願唸了起來。

「一、 要記得吃飯，但是不准吃美乃滋拌飯。二、脫下來的內衣要放到洗衣籃，不要隨便丟在地上。三、…」

『很好，要乖乖照做喔。』
「好啦，我會照做…妳明天也要早起吧？早點去休息啦。」看看錶，已經十一點半了，妳也唸太久了吧。
『這麼不耐煩嗎，真傷心啊…』
「不是！我是說…唉，我會活得好好的，妳也關心一下自己的行程吧…」

掛上電話，我倒回床上，看著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睡。
那晚之後兩天，靜留就因為公司舉辦的集訓到外地出差，多少緩解了我們之間的氣氛──雖然表現得一切好像沒發生過一樣，但是我們都明白，彼此之間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什麼也說不出口。
或許是不願意承認，靜留已經不在了的事實吧。
握著我的手，就可以聽見我的聲音，那個靜留，已經不在了。
明明就在我眼前，卻已經不在了，從那場車禍之後…

我就追尋著那個幻影。

曾經以為只要靜留活著，一切就都無所謂，現在想想，根本是自欺欺人。
真的是這樣，在靜留醒來時，又為什麼會感到失望呢？

但是她明明沒有任何錯。
就算失去所有，還是默默接受這一切的她…


第二天早上，電話鈴聲吵醒了好不容易睡著的我。

「喂…我是玖我。」
『玖我是嗎？抱歉這麼早打擾了。』
「神崎？」我的睡意頓時全消，「啊，找靜留的話，她不在喔…她出差到東京了。」
『不，沒關係，我今天不是要找靜留。』

不是要找靜留？

「那…是要找我？」
『是的，有些話想要當面談一談…不知道現在方便過去打擾嗎？』

二十分鐘後，我端著盡力泡出的茶，走進客廳。

「可能沒有靜留泡的好喝，不過家裡沒什麼好招待…」
「謝謝。女孩子用心泡出來的茶，應該是不會難喝的。」

神崎笑著把茶送入口中，然後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麼，你想談的是…？」
「關於這件事，我想無論如何也要盡早告訴妳，所以今天特別請假過來了。」

他從公事包裡取出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取出裡面的東西放在桌子上，袋子裡是一疊文件、一卷錄音帶、還有幾張照片。

「這是…」
「筆錄，還有犯人的照片。」
「犯人！？你是說…那個追撞事件的…」

拿起照片端詳，上面的男子雙頰微凹，眼神空洞…這就是犯人嗎？

「是的，新聞應該提過這是一起集團式犯罪吧？這個人就是他們的首腦。」
「為什麼要特地告訴我這件事？不是連媒體都還沒有消息嗎？」
「這就是我今天想談的事。」

神崎直直盯著照片中的人，皺起眉頭。

「事實上，在我們逮捕這個人之後，追撞事件還是沒有停止。也就是說，這個集團並沒有瓦解，而且持續在運作。」
「怎麼會…他們的目的到底是…」
「目的不明。筆錄中，除了坦承靜留車禍當晚是他所為之外，關於組織，還有一切的目的和原因，他都保持緘默。」
「是嗎…」

我翻過筆錄，上面關於犯人的供詞少的可憐，就算有，也只是“就是我做的”這類簡單扼要的自白。

「謝謝你特地跑這一趟，不過其實我…對兇手什麼的，不是那麼在乎。或許你會想要對兇手復仇，但是比起這個…我只希望靜留能快點恢復…」

沉默了半餉，神崎默默收起桌上的物件，放進公事包，露出有點寂寞的笑。

「果然…比起我，你們畢竟是多了四年的牽絆啊。想要找回…也是必然的。」他站起身來，「還有一件事。雖然這件案子算是秘密偵辦中，但是媒體也差不多掌握到消息，很快就會曝光了吧。我希望盡量別讓靜留接觸到這個消息，這對她的狀況大概不會有太好的影響…還有，別忘了那個組織還在運作，請妳…連我的份，保護好她。」
「我知道…了。」
「對了，給我妳的手機號碼…之後有什麼發展會再聯絡妳的。」

輸入號碼後，他點了個頭致意，就提起公事包，準備離開。

「神崎！！」

喊住，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好多事想問他。

「還有什麼事嗎？」他回頭。
「你恨那個犯人吧？」
「當然…不然我也不會接下這個案子。沒辦法保護靜留，至少我要親手…」

深呼吸。

「那你…恨我嗎？」
「…妳是指靜留選擇了妳的事？」
「恨我嗎？」
「說不恨是不可能的。」神崎轉頭，步出客廳，「但是那是靜留的選擇。我能做的，也只有不干涉了吧。」

神崎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守護著靜留的呢？
就算得不到回報，還是毫不猶豫的，以自己的方式前進著。

我卻只是逃避。
從以前開始就只是逃避，就連感情，也沒有直接表達過。
因為我知道靜留會懂，就算我什麼都不說，靜留也一定會懂。
所以害怕。害怕現在的靜留，如果她不懂，如果她心裡根本沒有我──

那麼寧願保持現狀。

…但是這次，輪到我主動出擊了。


「喂？靜留，在忙嗎？」
『啊啦？正好在休息…真難得妳會打來呢。』
「囉唆…那個，什麼時候回來？」
『嗯…十號左右吧？怎麼了嗎？』

穩住話筒，心裡不斷複誦想說的話。

「有些話…想當面跟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