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結城同學真是天使與惡魔的結合體啊,如果我是魔王,肯定會想要這麼一個惡黨幹部的…我這麼想著,翻看起她留下的照片。照片中,我和夏樹的動作和表情都異常豐富,有糗態,有微慍,有擠眉弄眼,不過大部分的照片裡,我們都笑得十分開心。
「所以說照片是回憶的便利貼呢…」
不自覺的,我說出了這麼令人羞恥的句子。
「話說回來,之前覺得有點奇怪的部份…」
突然想到些什麼,於是又把家裡的相簿找出來翻看。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
「小時候的照片?」
「是啊,相簿我差不多都翻過了,但那些明顯都是七八歲以後留下來的吧?」
早飯時,我向父母提出了這個問題。
「之前的照片啊,有是有。」
「我們也沒有要瞞妳的意思,只是…」
「現在的話應該沒問題吧?畢竟靜留都這麼大了。」
似乎是什麼不好開口的事哪。
飯後,父母領著我到了院子角落堆放雜物的倉庫。
斑駁的木板門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屋瓦間隙結滿蜘蛛網。想必是很久沒有打開過了,別說接近,這裡位置偏僻,連知道的人都很少。
「麻煩你了。」
父親吩咐下人打開倉門,沈重的軋軋聲後,迎面而來的是厚厚的霉味與塵埃。
十多年沒有打開了,不知道電還通不通呢。母親說完扭了扭電燈開關,結果什麼反應也沒有。父親見狀,早有準備似的讓下人點上燈火。
「這是…」
佈滿灰塵的透明護套底下是一箱箱物品,頂端隱約透出放著什麼人照片的相框。相框周圍圍繞了許多人工的花圈和花束,它們色澤不減,至今依然還是潔淨的白色。
「妳祖母。」父親拿起相框遞給我。
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頭髮和我一樣帶有些微的捲度,照片中它們攏在腦後,梳成了整齊的髮髻。微微下垂的眼角,眼神中帶著明亮的笑意。深色的和服,襯托出寂靜素雅的氣質。
與那間別院多麼相稱的老人家,令人一見如故。
「靜留小時候是祖母帶大的喔。」母親看著照片,「說是那麼早考幼稚園,會錯過很多該學的東西,死也要把妳帶在身邊自己教呢。」
「拗不過她老人家,只好從了。」父親苦笑起來,「畢竟我跟你媽忙於工作,有這麼一個人全心帶妳,我們也不覺得是壞事。」
「那,為什麼有關祖母的東西都收在這裡呢?」我十分不解,「不管是大宅或別院,都看不出有過這個人的痕跡呢。」
「妳考上小學的時候,媽還很興奮的說一定要去參加入學式呢,早早就挑起當天要穿的和服了。」母親的語氣中似乎帶點遺憾,「但那天她卻沒有出席。還記得妳那天氣呼呼的跑回家來嗎?」
啊…我想起來了。
入學式那天,我站在講台上準備代表新生致詞,講稿是我們一起擬的。祖母每天都在期待這天來臨,結果,當天我卻怎麼找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奶奶是大騙子。一定是覺得睡覺比我的演講更重要,所以賴床了吧?』
『…大小姐,老爺吩咐我接您與太太去醫院,請收拾收拾,車子在外邊等。』
回到家的我正準備找她胡鬧一番,等在別院裡的,卻是當時的老管家。
那之後不久,大家都換上了黑色衣服。
『奶奶是大騙子…』我蹲在房間裡,不管大人怎麼拖拉都不起來,『我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祖母的喪禮與葬禮,我都沒有參加。
「那之後,只要哪裡有妳祖母相關的物品,妳就不肯在那裡多待一秒。」父親說,「我們擔心這樣對妳不好,只好盡可能把她的東西收乾淨。」
「不過妳倒是不肯搬離舊屋子到新蓋的大宅來呢…真是把我們弄糊塗了。」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那裡,奶奶和我翻著花繩,丟著沙包,一二三,四五六,我會數到一百的時候,她把我抱起來轉圈圈,結果扭傷了腰,足足躺了一個月。
第一次偷泡她的茶葉,苦得臉都皺在一起時,她笑著泡了新的,然後要我把一口茶含上個幾秒看看。從此以後,我就愛上茶的芬芳。
秋夜月圓,她告訴我月亮上有兔子的事。我一邊努力地找,一邊啃著糯米糰子,結果被奶奶笑我吃得像隻小兔子。
一起到清水寺去,滿山紅葉美不勝收。當我說院子裡的楓葉比較漂亮時,奶奶開心地笑著說,是啊,哪裡的楓葉都有它的美呢。
和奶奶渡過的時光那麼美麗,讓我寧可逃避一切,也不願意接受它已經結束。
於是到高中畢業為止,我就這樣一個人,住在曾經有奶奶的別院裡。
淚水不聽使喚地掉落在手中的相框上。
「對不起,靜留。」母親上前擁抱我,「我們沒有盡到取代妳祖母的責任。」
「這些就歸妳了。」父親指示下人把相關的物品搬走,「妳慢慢看,有什麼想問的,可以再跟我們說。」
說完,父母便在司機的引領下,上了早已等在門外的車。
看看時間,已是接近中午,突然有種微小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甩甩頭,走出灰暗的倉庫,我回到了沒有奶奶,沒有夏樹,但剛剛才與父母道別的天空下。
- Oct 17 Mon 2011 15:29
-
薛丁格的貓 (19)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