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默]觀星者

 

01


 

我提起馬爾地夫的海比青空更藍的時候,你說馬爾地夫你也去過,只待了一晚上,但就這麼湊巧被你碰上難得一見的藍眼淚。你難得說起往事,我便趕緊接過話說:藍眼淚我還沒見過呢,你運氣真好。你聽見了,仰起頭望著滿天星斗,用一種無比懷念的語調說:當時整片沙灘上的浪就像頭頂這片星空似的,星羅棋布,非常漂亮。不同的是,海水中閃耀的是一星一星的螢光藍,每一星之中,全是無以計數的浮游生物。你感嘆道,世界越是被絕望所壟罩,它們越是能構築出這樣瑰麗壯闊的美景,使你不禁驚嘆起生命的偉大,然後,你就突然想要看看真正的星空。

 

說這話的時候你眼裡彷彿也閃耀著星辰似的,你只有在望著星空的時候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這種時候,我總是恨不得立刻脫下身上的防護衣,緊緊握住你的手。

 

 

鐵灰色的天空中,又下起了鐵灰色的雪。

今天的氣溫一如往常在冰點之下,呼出一口白霧,我拉上屍袋拉鍊,將屍袋扔進備有廣大倉儲空間的六足載具之中。廢蒼生指了指我的防護衣,說是那上面沾了血,我掬起一把雪來回擦拭血污處,那抹暗紅色便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鐵灰色的污跡。

 

從遠處眺望過來,這座白山是純白無瑕的聖地。從破落的群落間聚集過來的人們,無一不是希望親手捧起一把白雪,好提醒自己,在一個世紀以前,天空還沒覆蓋滿鐵灰色的塵埃,還能落下如此潔白的雪。然而,當他們來到山腳下便會發現,哪裡都是這般污穢的雪,哪裡都沒有潔淨的救贖,要說真有,那一定是你所在的海拔一萬兩千公尺的雲海之上。

 

離開對流層,汙染性煙塵便顯著減少。光是這一點,就足以驅使人們前仆後繼,冒著生命危險攀登到你的身邊。但我建議要看雪的話不如遠遠眺望吧,只有真正到過頂峰的人才會曉得,那裡連一丁點雪花都不會降下。

 

過幾天終於要上山為你補給物資了。我實在厭惡平時在山下的工作,每天起了床就得跟著廢蒼生到山上轉溜,去拾綴那些跪敗在這座白山腳下的殉道者。凍死了還好,被駐軍打死的那些根本連個全屍也保不住,我說打死個人為什麼有必要用到三枚達姆彈呢?但那是不得不遵守的標準程序,駐軍必須盡可能為你排除掉任何有機會登頂的人,若不如此嚴密防守,過去二十多年,你親手處理掉的登頂者,恐怕不會只有你提起過的寥寥幾人。

 

做完這些兼差,便要替這裡的駐軍療傷醫病。別看駐軍的裝備水平遠高於當代平均值,在這座山中,搭上性命的抵死駁火仍然不時會上演。能縫的傷倒還好,要是缺了胳膊少了腿,那這個兵便與戰死無異了,畢竟,怎麼說都不可能放著熟知內情的人回到民間去。

 

有時候我會訝異起自己的想法,在這裡待得久了,我對生啊死啊這些事,竟是徹底冷眼了。如果和你談起這些,你大概會說我想事情的方式也變得毒了,但我並沒有打算談這個,可以的話,我只想和你聊一輩子馬爾地夫的事。

 

 

如果沒有緊急狀況,晨間的診療大半直接交給修儒,我午休過後才開始看診,好趁著午餐後的空檔為你蒐羅前一天的報紙。你只能透過前月的報紙與世界產生連結,你最常抱怨的就是山上沒有任何聯絡地面的手段,包括網路與通訊裝置,我們不在山上的時候,你甚至要自己解決馬桶結冰之類的問題。

 

網路什麼的早就是奢侈品了好嗎,貴重的數據流哪能讓你隨便揮霍,而且你也不愛講電話吧,你是期待著和誰天天熱線喔?我如此揶揄你,但你只是塘塞說你喜歡上網,你從小就離不開wifi。與你共有的這十年間,你總是不厭其煩地重複抱怨沒有網路的事,而我總是不厭其煩地對你翻白眼。

 

事實是,你所在的觀測所與我所在的補給站之間,就連通訊手段本身都是被禁止的。我知道你足夠堅強能夠忍受這樣的孤寂,即使你唯一能與他人取得聯繫的機會,除了每月一次的例行補給,以及極其稀有的登頂者出現時,便只有按下那直徑十五公分按鈕的一瞬間。

 

不管你有沒有想起過我,我明天就要啟程去你身邊。向廢蒼生要來紅色塑膠繩,將整疊報紙牢牢捆好,一個月份的報紙足足有十五公分厚,而且重得要死——其實那些關於某個聚落又消失在隕石撞擊下的事,那些胡亂臆測的陰謀論和國際間的譴責遊戲,你根本就不需要知道,但你卻總是囤積起那些報導,一遍遍撫摸上面記載的傷亡數字,直到油墨染黑了你的指尖。

 

大型小行星帶正橫掃太陽系,隕石災害已成為常態。

並沒有人知道是你放任隕石墜落,那也絕非是你的過錯。

你盡力了。

 

你盡力了。蒼白冰寒的手術燈下,一旁的醫友如此說道。

你也曉得我曾是個外科醫師,在世界上碩果僅存的尖端醫學中心裡,我帶領的團隊負責解決各種游走在生死一線間的棘手病例。我盡力了,我就只知道盡力,管它上面躺的是誰,每一床我都是竭盡全力的。然後有一天,一直以來互相砥礪,互相切磋各種高難度手術方案的醫友,以遺憾的語氣對我說:你盡力了。

 

在手術台上斷氣的是某國執政以久的元首,該國效率奇佳,立刻推舉了一名鷹派份子上位。昔日醫友用盡各種僅存的媒體管道,將我指控為白色巨塔尖端的暴君,還為我發明了醫療刺客這樣簡單容易流行的花巧術語。我在鋪天蓋地的輿論攻擊下徹底身敗名裂,而他接過了我手中曾經擁有的一切事物,那樣自然,彷彿水到渠成。

 

走過一個又一個聚落,那些撻伐與冷遇,在我身後拖成一條蜿蜒曲折的墨跡。稍具資源的醫療機構基於疑慮抑或迫於壓力,悉數拒我於門外;聚落中的診所與密醫視我為跌落凡間的既得利益者,患者恐懼著能夠用手術刀和藥片殺死自己的刺客,於是兩者抱作一團,用盡手段百般刁難。自發性的義診團體遭受惡意資源壟斷,營運雪上加霜,最後也只能遞過來一個皺巴巴的紙箱,箱底,一支不能再寫的紀念筆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行經之處,一條條性命因資源匱乏而無力回天,我束手無策。

山窮水盡之時,那座雪白的山出現在我視野的盡頭。

在那裡,自稱廢字流的老頭與我搭上了線。

然後我就見到了你。



 

02


 

抵達山頂的時候是清晨七點,你沒有出來接應。出現在停機坪的是個身穿備用防護服的不明人士,面對不尋常的狀況,我們所有人都帶上了小刀,雖然那人看起來明顯沒有什麼危險性,從頭到尾就只是以緩慢的動作,剷著停機坪上的一地薄霜。

 

你大概又遇見值得一試的人了。有時候我會覺得世界上存在著某種神秘的電波,能讓人與人之間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命運與際遇,在某個時刻,以天衣無縫的方式交織成一整幕戲。好比說接班這事,開頭是廢蒼生百般不情願地認了風間始做女婿,接著是我遛軍犬時撿到了埋在雪堆裡的修儒,最後就有個人登上頂峰,入了你的眼。

 

打開載具大門之前,照慣例必須服用活化身體的藥物,以及進行各項檢核作業。風間始拿著清單核對補給品項目,我負責監測生體數據,廢蒼生則是為所有人的防護衣進行最終安檢。我們身上的防護衣和山下用的不同,著重在增壓與供氧功能,海拔一萬兩千公尺的氣溫與氣壓都極端的低,足以立刻奪走人類的意識甚至性命,一有不慎讓防護衣失了密閉性,便只有瞬間失壓爆體一途。

 

我們踏上地面時,你終於從觀測所裡走了出來。在這一整片灰白交錯的構圖裡,除了藍天,就只有你的身影帶有適當的彩度,大概是初春剛抽出的嫩芽那種綠,就像圖畫書裡繪製的那個樣子。有鑑於地表上早就沒有四季的分別,新芽從汙濁的土壤裡抽出時也不可能是什麼嫩綠的顏色,如此這般,我只能以圖畫中的色彩來勾勒出你的形貌。

 

先撇開情人眼裡出西施的嫌疑,我的意思是,你是在場唯一不需要穿上防護衣的人。你體內的止戈流大幅增強了你的生體能力與環境適應力,使你在極端環境下也能活得如履平地。就這點來說,你可以說是當今世上最接近神的存在,即使你看起來只是個胡亂套了件襯衫與運動褲就跑出家門的理科宅男。

 

看著你不成套的詭異穿搭,我只能隔著防護面罩扶住額頭以示尷尬。你對我的表態視若無睹,只站定在那個新科登頂者身邊,宣布他的名字是史精忠,二十七歲,兩個禮拜之前剛剛登上山頂,以及你決定要留用他一陣子。

 

在下史精忠,各位前輩稱呼我俏如來即可。他語帶靦腆地如此說道。

隔著面罩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不過,俏如來的聲音帶有與你相去不遠的柔性。

 

我們敲定了一些調整方案,包括重新估計之後的補給物資量,以及將補給的間隔縮短為兩週,多的一次就當作給徒弟們的交接訓練。這意味著兩週後修儒就要上山來了,而你與我之間還能共有多少時間呢?要說希望這段時間永遠延續下去,那反倒違背了我的本心,任何人都不會希望珍視的人永遠被囚禁在這個孤寂的山頭,但是說要離別,我也無法抱持像你那樣毅然的決心。

 

廢蒼生領著風間始去維修機械設備了,俏如來看到我獨自一人在卸運物資,便主動湊過來幫忙,機靈又周到,不像你只會坐在那塊禿石上對著天空大瞧特瞧。看著俏如來,我不禁為修儒感到百般欣慰,未來他們兩個的合作關係,想必比我們之間輕鬆上不只一星半點。

 

工作間,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隨口問起俏如來攀登這座山的動機,他回答不久前去過馬爾地夫的時候,我真是立刻就笑了出來。他不解地詢問我笑中的含義,但我只回他說那是個好地方吧,海水比青空還要藍。他抬頭望了望天,笑道的確如此,不過,真正的藍天比他聽說的更加透明。

 

是一個與你相似,又大不相同的孩子。每次我說藍天很好,你便說這麼寬廣的一色的天,卻沒有生物能夠在其間飛翔,反而顯得太過寂寥,還是星空更合你意。你果然還是會感到孤單吧,所以才喜歡讓一整個夜空中的星星陪伴著你,即使那其中每一顆星,都可能是你必須對抗的敵人窩藏之處。

 

 

下午你把俏如來叫進觀測所,我無事可做,也無人可聊,便提早進入載具內進行補眠。為了因應突發狀況,補給組每晚必須挪出一個人力負責值夜,反正晚上我都是要在外面陪你的,這件事就自然而然成了我的專屬職務。我不曉得這樣的陪伴是否能令你得到一絲安慰,打從一開始你對這件事就完全不置可否,我單純覺得除了你鍾愛的億萬顆星星之外,能有多一個人類陪在你身邊,你應該不至於太過介意。

 

並肩坐在你專屬的禿石後方消磨夜晚,已是習以為常。山頂的風非常大,你在外面時頭髮就沒有一刻不是亂的,每次我都忍不住叫你多添件衣服,但你老是回嘴說你又不怕冷,我的擔心根本就沒有必要。我很想辯解那不是擔心,而是關心,然而又有什麼差別呢,冷暖之類的感官體驗於你來說既是奢侈也是多餘,就像我們隔著防護衣,雙手交握著也感覺不到彼此的溫度。

 

這種時候偶爾會聊天,大抵會牽著手,更多時候是在靜默無言中互相依偎。沒話想說的時候你就死盯著星空,如果是沉浸在浪漫情懷中也就罷了,實際上你是用盡了止戈流的運算能力,盡你所能比雷達更早捕捉到下一顆隕石的蹤跡。

 

我親眼看過幾次你捕捉隕石後進入計算模式的樣子,你像是生了根般使勁立足於風中,每一根髮絲都像光纖那樣發亮起來,眼瞳裡面全是迅速竄過的數據流。做出決策是你的使命,一顆隕石可能有各種大小形狀,千萬種切入路徑與墜落座標,上億個可能的對策與幾乎無法預估的後續災害規模,你必須在數十秒內計算出所有的可能性,然後決定是否應該由你來排除這顆隕石。

 

絕大多數時候,你的決策都是對這顆隕石視而不見,即使你知道墜落處的軍事力量根本無力擊毀它,而它勢必造成某些聚落極大的傷亡。我所知最嚴重的一次,是太平洋中的某大島群從此徹底湮滅於海中,後續的海嘯更是造成各大洲沿岸極其嚴重的災害。然而就算是這種規模,你還是沒有出手。

 

你不眠不休二十多年,就只是重複著這樣的事。剛從思考中抽離出來,便發現你的髮絲開始微微發亮,使我無法抑止地感到一陣惡寒。但那一次你沒有任何後續動作,直到一道鮮亮的軌跡劃過夜空,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

 

然後你站起來,從腰間拔出平時絕不離身的魯格P85改手槍,扳開保險,將持槍的手背在身後。

三十秒後,俏如來步履沉重地從觀測站之中走了出來。

你問他是否看清楚了這一切,他猶疑數秒後回答看清楚了,於是你對他說,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他搖了搖頭便折返回去。你抬頭望了一眼星空,保持著持槍的姿勢,亦步亦趨跟著他進入了觀測所。

 

我是到了最後才知道,我們下山之前,你瞞著我向廢蒼生提出了一項要求。

你的要求是:下次上山時,替你帶一箱全新的9mm功能彈。



 

03


 

我們離開時把俏如來帶了下山,除了體檢外,也是為了做些調查。除了一些你已經處理過的凍傷,他的身心狀況整體良好,心理與知能狀態想必你已經審核過了,而能以一己之力攀上山頂的人,肉體上當然具備一定的強健度,因此在生體數據上面,我並不是太過掛心。

 

唯一值得掛心的是,他竟然是中原地區實質共主史艷文的兒子。與世俗政權有所牽扯的對象理當被你一筆刪除,但你卻沒有這麼做,如果不是他具備的條件太過優異,那就是你考量的標準改變了。你的選擇在世理會那幾個老頭間引發熱議,決定權到底還是在你的手上,然而你過去兩次繼承上的失誤,成了幾個老傢伙不依不饒,試圖干預的藉口。

 

聽廢蒼生說那是我來之前的事了,那兩人都是進入了觀察期的登頂者,但後來雙雙被你刷了下來。為了保證止戈流的機密性,按規矩不適任者必須由你親手處理掉,但那兩人居然都從那個嚴酷的山頭順利逃脫,大規模搜山也沒有任何成果,生不見人死沒見屍,就這樣在世上消失了蹤影。

 

事情發生後各個相關單位必然受到極大的質疑,包括你本身。但你宣稱,你沒有必要留下他們的性命,無法適任的登頂者你都一個不留地翦除了,那兩人本來也不該是例外,誰知以你的能為竟也拿他們無可奈何。這樣漏氣的過往自然是暫時不該對俏如來透露的,因此當他問起過去的登頂者時,我們便只為他講述了有過正式紀錄的那些案例。

 

 

你最初遇見的是一個傑出的青年登山家,他攀遍世上群峰,最後以一己之力登上了白山頂。你問他登上了世上最高的山頭後,下一個計劃打算做什麼?他答道:當然是尋找下一個征服目標。他早已思考過並獲得了結論,所以脫口就回答了你的問題。你聽了並沒有接話,只拔出你的魯格P85改手槍,將他格斃。

 

下一組人登上山頂時已如風中殘燭,你為他們做了緊急處置後,便問起他們登山的目的。他們說自己隸屬某個教派,聽說這座山頂上是神的居所,便組織了登山團前來請求神蹟,將世界帶離絕望的深淵。你說你大概就是那個神,他們便當場感激流涕起來,痛哭著描述團員在登山過程中是如何接連倒下,他們又是經過多少的掙扎與犧牲,才終於見到了你。說到他們的下場時你頓了一頓,然後指著後方山崖說,見識到你是如何拯救世界後,他們便從那裡跳了下去。

 

再來那人一上山就拿步槍指著你,看你身上毫無武裝,竟然顯得一副洩氣的樣子。那人不是職業軍人就是個軍武狂,說自己是來試試世界頂尖的軍事力,一路和駐軍戰鬥到了半山腰,結果對方莫名其妙就撤了軍。他心想搞不好山頂還有更不得了的軍備,萬萬沒想到只有你一個人駐紮在這裡。

 

你拔出槍時他既不逃也不躲,只是苦笑說早知會死在手槍之下,還不如在山腰和駐軍戰個至死方休。你聽了便指了指觀測站後方那座終年冒著白煙的奧能砲台,說那就是這世上最強大的武器,如果他想,可以靠近點看看。他無視砲台周身滾燙得足以煎熟肉排的高溫,又是摸又是抱,甚至問你能不能用那座砲殺死他。你語帶遺憾地拒絕後,他想都沒想,便一頭撞死在那座砲上。

 

關於那座兵器的詳情,除了代代負責修繕保養的廢字流一家之外便無人知曉,我所知道的只有為了維持它的常態運轉,世界上所產出百分之八十的奧能全被輸往了這個山頭,隨著這具機械動而不作的每一秒,全人類的能量不斷積蓄,衰減,逸散,就只是為了在誰也無法預測的某個瞬間,發出足以守護住這個世界的全力一擊。

 

你與之前在這裡的所有人,就是為了那瞬間而存在的。兵器本身徒具力量,卻缺乏情感與意志,要用來抵禦災害或是夷平某個國家,並不是它自身能夠決定的事情。而你們這樣的存在,既是它的最終保險,也是扳機。

 

緊接著登場的,便是那兩個無緣的繼承者。前面一個當時還只是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女子,她說自己是寫故事的,登上山來是因為覺得沒有看過真正的星空,便無法寫出一部關於星空的長篇小說。你問她光寫星空怎麼夠寫出一篇長篇小說呢?她的回答是,天上有多少顆星星就有多少片星空,每一片星空都寫上一百字的話,要寫出上億個長篇,持續寫到她生命的終點都不是問題。

 

你覺得她的初衷是好的,但是隨著時間推移,你發現她或是無意或是刻意,漸漸釋放出利用止戈流收攏權力,向世俗手段靠攏的念頭。最後,她發揮了女性特有的敏銳第六感,在你打算做出了斷之前便突然不知所蹤。

 

說到這裡你停下話頭,然後問我地面上有出版過那樣的書嗎?關於星空的長篇小說什麼的。我說我倒是沒聽說過,這世道除了某些地區還有報紙,已經沒什麼地方印得起閒書,如果有的話,那必定是萬中選一的名著,而我就更不可能沒聽說過了。聽了我的說法,你沒有太大的情緒反應,又或者只是我看不出來——你會特地問起這件事,已經足以讓我對你們可能有過的羅曼史產生妄想,不過當我以打趣的態度向你徵詢時,你只是輕飄飄地問:杏花,你很期待肯定的答案嗎?

 

當然不可能期待啊,我心裡這麼想著,嘴裡說的卻是:你少三八喔,我幹嘛期待這種事 ?

於是你沒有延續這個話題,開始說起另外的那個人。



 

04


 

那名少年一攀上頂峰立刻就佔領了你的禿石,你看見他時,還以為出現了一隻大型的鴞。當他聽見你的呼喚轉過身來的時候,就算是你,也不禁對他稚氣的面容感到訝異。接著你才知道那年他只有十六歲,而且出身於某個戰亂地帶的王室,會來攀爬這座山,是為了看看何為和平。

 

你問他為何認為這種地方會有和平呢?他說自己所指的是一個意象,在他們的祖傳文獻中,翱翔於藍天中的鴻鳥是和平的體現,雖然世上鴻鳥恐怕早已滅絕殆盡,但是白山就在這裡,只消爬上山頂,就必定能夠一窺和平的局部樣貌,也就是藍天。

 

然後你想要怎麼做呢?對於你這個問題,他滔滔不絕分析了一百種如果世界重見藍天的好處,從心理層面說到產業層面,直到你不耐煩地出聲打斷,要他在一句話之內說明清楚。後來他便成了你的繼任候補,比起前一任,少年尚未定型的單純心性對你而言更好把握,也更容易形塑。

 

少年成年那一天,你決定走完最後一個步驟。你將事實和盤托出,告訴他過去兩年之間對抗的並不純粹是隕石,而是敵性生命體的質量兵器,他在此尋求的和平根本不存在,你們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另一種形式的戰爭行為。他聽了之後似乎並不訝異,或許是胸中早有臆測,他表示已經清楚這項職務代表的意義,也知道這是通往和平唯一的手段,所以,他並不打算退縮。

 

那他後來為什麼會逃了呢?我實在想不透,便這麼問你。你以一種聽不出惋惜的語調回答:那個少年太過可惜,他在那兩年間沒有機會遇到其他登頂者,哪怕是遇到一個案例也好,都不至於讓他在最後的挑戰才敗下陣來。挑戰指的是從你體內取過止戈流並納為己有,而這麼做必須先將你的生體數據降到最低,換句話說,就是得親手殺了你。那個少年沒有達成挑戰,而可見的未來裡,俏如來或許也要面對這樣的抉擇。

 

 

那之後數年,你再度見到的並非登頂者,而是一個班的特種部隊。他們一見面就先摸走了你的槍,顯然訓練有素,雖然裝備有所破損,但看上去整齊精良,可以推測是某個世俗政權傾盡資源,以武力掩護送上山頂來的一批菁英。他們挾持了你之後便進入觀測所蒐羅資料,輕車熟路,彷彿對環境十分了解。

 

然而沒有你的認證,所內的儀器和電子鎖便無法進行任何操作,在一整天的徒勞無功之後,他們只好決定先將你帶下山去。但不過是離開山頭的第一個晚上,他們所有人就口吐白沫,命喪紮營地點。我問你是怎麼辦到的?你說武力攻佔的狀況自然也在想定之內,因此除了可見的軍事戒備之外,山頂各處都投放了無形的毒,尤其是觀測所中每一個角落。聽了這番話我才知道,我們每次上下山時服用的藥物原來都是解毒劑,為了保密,他們甚至把我都蒙在鼓裡。

 

算一算也差不多到了我來這裡的年份,下一個是我所知道的那個女人了吧?但你搖搖頭說,那之前還有一批,而且是地球真真正正的敵人,就是你所說的敵性生命體。據說我來到這裡之前,你曾經按下過一次按鈕,啟動了奧能砲台,過去我一直以為那是為了擊毀足以毀滅世界的隕石,沒想到事實竟是如此。你說那是你人生中最心驚膽跳的一瞬間,你沒想過他們竟然能歪打正著跳到最近的跳躍點,掃描到一整個先遣船隊的時候,你的腦中甚至空白了整整一秒。

 

除了世理會幾個元首,那次攻擊並沒有被世人所知曉。在我的印象中,當時發生了嚴重的奧能中斷,有些儀器突然就短路甚至當場報銷,現在想想,原來是那座兵器發射後的緊急能量徵用,以及大氣層外的大規模爆炸造成的粒子干擾所致。所幸——雖然不該說是所幸,現在民間已經很少使用奧能,因此奧能障害對一般人影響不大,於是如此這般,這次危機在沒有引起大規模恐慌的情況下便宣告解除。

 

你竟然會對我透露這些本該是機密的事情,我想把這定義為信任,但是又覺得,或許你只是想把這一切說給誰聽。你說完外星人的事就沒有繼續聊下去的打算,一方面是後面的事我已經知曉,另一方面,你大概也不太想再提起那個女人,於是剩下的夜裡,我們便在完全的靜謐之中渡過。

 

 

她的事情大約是五年前發生的。某次我們上山補給時,遠遠就看見你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趕忙過去一看,才發現你身下還有一個女子。她被你零距離從口中開了一槍,整個頭顱去掉了一半,屍體已經徹底凍硬,手中的小刀不偏不倚插在你肝臟的位置。

 

我們看到這個情景全都冷汗直流,廢蒼生立刻衝回載具上取來活化藥劑,我拿到藥後也顧不得衛生,抓起地上薄冰就連藥劑一起塞進你喉嚨裡。過了世上最長的三十秒後,你的髮絲開始微微發光,這一幕令我們終於鬆了口氣,一方面是止戈流還在你身上,更重要的是你還活著。

 

你還活著,我忍不住緊緊抱住了你。杏花,我的肝在痛。你絲毫不肯讀懂這份感傷的空氣,只一昧抱怨著肝痛,我真想回擊肝哪會痛啊?你倒是關心一下我的心痛啊?不過,我立刻就想起你肝上還插著一把刀,你會這樣抱怨,其實也是無可厚非。

 

那次之後你產生了某種改變,變得有些消沉,或是更加願意分享情感。一般來說這並不是會被拿來類比的兩種狀態,但我認為在你身上,這兩種改變都正在發酵。很久之後你才願意透露事件細節,你說她是十多年前那個登山家的戀人,為了尋找失蹤的男友艱苦籌備多年,終於登上戀人失蹤的這座山頭。知道希望破滅後,她一心就只想與你同歸於盡,然而你是不被允許以這種方式贖罪的,於是你讓了她一刀,並且在那一刀瞬間,將槍口塞進了她嘴裡。

 

愛恨的力度如此強大,足以推動一個人燃燒生命苦行多年,又讓她瞬間將這份生命視若敝屣。

而你始終只能冷眼將這些因愛恨而發光的生命置於天平之上,槍口之下。

你說就是那一瞬間,你開始有了想要打開我防護衣面罩的衝動。




 

05


 

你留下俏如來也三年了。三年間,修儒的技藝純熟不少,風間始也變得更加果斷自信,你每次說起俏如來時雖然多少帶著數落,但話中流露出的欣慰更於勝世上任何讚美。總地來說,他們都獲得了正面的成長,但是相對之下,你的精神與身體卻逐漸衰弱了下去。

 

都一把年紀了還老是超頻使用止戈流,你就這麼想在傳承之前掛掉喔?面對我的挖苦,你沒有回話,只是停止了對星空的探測,轉頭盯著我。以往你眼裡一向只有星空,赫然看見我的影子映在其中時,我不禁老臉一熱,只得瞎扯些不著邊際的玩笑話來掩飾窘態。你沒有與我唱雙簧的意思,只緩緩伸過雙手,像要捧起我的臉那樣輕柔地撫上我的面罩,當我終於意識到你想扳下面罩的外部開關時,你又一下子放開了手。我對你的行為不知該做何反應,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但你倒是一派輕鬆,說這面罩太礙事,你看不清我眼裡有什麼,只能在護目鏡面上看見自己的倒影。

 

這樣的事一再重複,奇怪的是,每當你這麼做,我卻沒有一絲想要抗拒的心情,甚至覺得哪天你一念之差扳下了開關,我大概也不會怪罪於你。我直覺認為,你大概是想親手碰觸我的臉,以更加自我良好的角度來想,你搞不好是想要吻我。於是當你又試圖去扳那個開關時,我便直接將你的臉壓到了面罩上面,隔著奈米玻璃,我們的唇彼此交疊在一起。

 

你以空虛二字評價了這個吻,便仰頭繼續掃描星空,然後在一小段沉默之後,突然向我問起修儒的狀況。終於到了盡頭嗎?我問你對俏如來有幾分信心,你沉吟了一會兒說,有七成把握,最可惜的是他也沒機會遇到登頂者,否則能再加兩成。以你的標準,三成是不能容忍的高失敗率,然而也別無他法,這次再失敗的話,你或許真要在這個山頭耗盡一生。於是我對你提了個案,這方案已經在我腦海中演練無數遍了,原本擔心會被評為愚蠢,誰知你幾乎立刻點頭應下。我想你大概早有這個意思,只是沒有向我提起過。

 

 

兩週後的補給比預定提早兩天出發,我沒有穿上防護衣,只是盡可能做好保暖措施。為了幫助我適應氣壓,整個補給團以往常一半的速率進行登頂,即使如此我還是被高山症整得不輕,搭配上六足載具毫無規律的顛簸起伏,整個人幾乎散架,只能抱著氧氣瓶死命地吸。

 

我們抵達時,你與俏如來雙雙站在外頭迎接我們,等到載具的門完全敞開,你便按照計畫,奪過了俏如來身上的配槍,並精準地將它扔進我的手裡。我立刻舉槍控制住在場的所有人,你則是往我這裡奔來,同時一個反手低拋,你的魯格P85改便經由結霜的地面滑到了俏如來腳下。

 

那把槍中正裝填著世上唯一能夠殺死你的9mm功能彈,槍身結構的接縫處因而透出了藍得發青的光芒。俏如來俯身撿起地上的槍,將它指向了你。一切的疑問與解釋似乎都是多餘,或是嚴重侮辱在場所有人的決心,因此,他沒有試圖聽取我們準備好的藉口。

 

他體貼的應對方式著實讓我鬆了口氣,畢竟兩個老傢伙決定放棄職責,持槍搶奪載具,只為了私奔到世界的角落度過餘生這種事,實在是青春奔放得令人難以啟齒。雖然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不過我得說,我內心的某個角落正瘋狂地祈求著這個企圖成為現實,然而此刻除了彼此緊握的雙手,我們都沒有將陰謀實行到底的打算。

 

設計好的僵局仍在繼續,此時此刻,俏如來明白尋求其他解法已是無益,唯二的正解就是殺了你,或是殺了我再面對必須殺你的事實。但他沒有立刻扣下板機,只是以哀戚的神情凝視著這個方向,像是對我們進行最後的致敬,以及無聲的道別。

 

他終究是開槍了。子彈劃出倏忽即逝的光亮軌跡,接著就在你胸口炸開一朵青藍色的花,彷彿配戴在你胸口上一朵發光的薔薇。花瓣散去的瞬間,你的胸口浮出一柄擁有相同色調的寬刃劍,整個劍柄和些許的劍刃顯露在外,其餘的則深埋在你體內,等待下個持有者伸手將它拔出。

 

你的身體往後仰倒,最終落在我的懷裡,像一片凋零的葉。

俏如來走了過來。在他抵達之前,我伸手握住你身上的劍柄。

另一手則是以槍口正對著他。

 

第三個選項的出現,令俏如來悲痛的表情中橫生出訝異。他大概認為執行了弒師就至少能保住我的性命,不過很遺憾的,我們剛剛幹的好事,在軍法下大概要被判一百個死刑。我反正是無所謂,交棒給修儒後我也會被人道處理掉,一切都只是時間的問題,說到頭來,無論是你、是我或是誰,只要與白山這個地方扯上關係,都注定無法獲得善終。

 

他沒有立刻答題,反而問我得到了止戈流想要做什麼。我說我一定立刻按下按鈕炸了這座山,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絕望太過缺乏實感,我想將能源全部歸還給人類復育文明,想要讓所有人類有奧能可用,有糧充飢,生病了有藥醫,有閒書可看。最後,靠人類的雙手合力改善環境,並肩去抵禦那些敵人,而不是讓你們這樣的人枯坐在這樣的山頭,一肩扛起世界的命運。

 

俏如來點了點頭,說這是一個美好的願景,但是,現在還不到那樣做的時機。

 

意識隨著槍聲以及修儒的哭喊聲遠去。我心中毫無遺憾,只是十分欣慰,且充滿期待。欣慰的是你終於獲得了一個合格的繼承者,此後便能夠獲得永遠的休息,期待的是,不久後我又能再次見到你。

 

 

耳邊的潮汐聲逐漸清晰。

很快便不只是聲音,就連波濤沖刷過肌膚的感觸,也慢慢變得具體。

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不帶有任何雜質的鮮艷藍天。陽光眩目刺眼,從沒經歷過的高溫將皮膚炙得發燙,但熱度很快就被湧過來的潮水帶走了大半。

仰躺在溫暖的淺海中,質地細緻的沙粒從指尖流逝,只留下一陣酥癢。轉頭左右張望,觸眼所及盡是綿延無際的白色沙灘,在陽光照射下,每一粒沙都像星星那般閃耀。


 

我坐起身,便看見了你。

蒼離!我揮舞雙手,以我所能發出最大的音量,用力呼喊你的名字。

你聽見了,踏著比天空更加透藍的浪,向我走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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